李城看着那份粗略的战报,嘴角紧了紧。四十七条人命,换两百七十多条。这个账算得过来,但算完之后心里不好受。
沈炼没有看战报。
他在做另一件事。
村子东头的打谷场上,十几个后金伤兵被拖了过来。有的断了腿,有的中了箭,有的被马踩了,还有的被刀砍得不成人形,但还喘着气。
沈炼走过去。
他手里拎着腰刀,刀刃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干净了。
第一个后金伤兵躺在泥水里,大腿根部插着一截断枪,血流了一地,脸色蜡白。他看见沈炼走过来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求饶。
沈炼蹲下身,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一刀捅进他的心口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
拔刀。
走到第二个面前。
这个断了一条胳膊,用仅剩的那只手捂着伤口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一刀。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沈炼一个一个地走过去,一个一个地补刀。动作不快不慢,表情平淡,呼吸均匀。像屠夫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分割牲口,没有犹豫,没有怜悯,也没有快感。
周围的庆军兵卒默默看着,没人说话。
另一边,王猛已经两个时辰没坐下了。
千户所正堂的烛火跳了又跳,桌上的茶凉了三遍,没人喝。他站在门口,隔几息便朝东边张望一眼。
赵方那边已传回消息——堡外三个村子的百姓大部分疏散完毕,老弱妇孺进了西平堡,青壮往后方几个村落投亲。堡里一下子多了六七百张嘴,粮食和住处都是麻烦。
但王猛顾不上这些。
吴家沟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他派出去的两拨斥候也没回来,不知道是被雨困住了还是出了别的岔子。
李城带了一百骑过去。沈炼带了三十四骑过去。加上张百户和王百户的人,总共不到五百。对面是四百后金精骑。
打得赢吗?
打得赢。王猛知道李城的本事。但“知道”和“放心”是两回事。
“千户大人!”一个士卒从城墙方向飞奔过来,脚下踩着泥水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城……城南方向,有大队兵马过来了!”
王猛的心猛地一提。
“多少人?打什么旗?”
“约摸三千上下,打的是……打的是咱们的旗!前头一杆'熊'字大旗!”
王猛愣了一息。
然后他一把抓住那士卒的肩膀:“你看清楚了?'熊'字旗?”
“千真万确!属下在城头看得分明,前锋已经到三里外了!”
王猛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广宁城的援兵。
熊汶隆。
他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口,大步朝城门走去:“开城门,跟我出去迎!”
城门外,火把连成一条长龙。
三千人的队伍在夜色中拉开了两里多长的纵队。前头是骑兵开路,后头是步卒跟进,辎重车队夹在中间,车轮在泥地里碾出深深的辙印。
最前方,一杆“熊”字大旗下,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勒马而立。此人身材不高,面皮粗黑,颧骨很高,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。”
“身上的铁甲沾满了泥点子,显然赶了不少路。
游击将军熊汶隆。
王猛快步迎上去,抱拳行礼:“末将西平堡千户王猛,见过熊将军!”
熊汶隆翻身下马,一把握住王猛的手腕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王千户,辛苦了。堡里情况怎么样?”
“百姓正在疏散,城防尚且完好。”王猛压低声音,“就是兵力不足,之前只有两千守军。将军来得及时。”
“那就五千人了。”熊汶隆点了点头,“进城再说。”
王猛侧身让路,引着熊汶隆一行人入城。三千援军鱼贯而入,铁甲与兵刃的碰撞声在城门洞里回荡,沉闷而密集。
刚进千户所坐定,茶还没端上来,外头又有士卒飞报。
“千户大人!东边有骑队回来了——是李千户和沈百户的人马!带着好多缴获的马!”
王猛腾地站起来。
他看了熊汶隆一眼,脸上终于露出这一整夜的第一个笑容。
李城和沈炼到千户所时,身上的泥还没干透。
两人在门外卸了兵器。李城解下腰刀递给亲兵,沈炼把金戈破军槊靠在廊柱上。槊杆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垢,雨水只冲掉了一半。
进门之前,李城的亲兵低声交代了一句:“广宁来的熊将军在里头。”
李城脚步顿了一下。
沈炼面色不动。
两人进了正堂,朝上首的熊汶隆行了个军礼。
“末将李城,参见熊将军。”
“末将沈炼,参见熊将军。”
熊汶隆靠在椅背上,端着茶碗没喝,目光从两人身上扫了一遍。李城他认得——西平堡的老人了,打仗有两把刷子。倒是旁边那个年轻人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太年轻了。
身量倒是不矮,肩膀宽厚,站在那儿像一截铁桩。但那张脸上还没褪尽少年的棱角,连胡子都没长全。
这就是沈炼?
“说说吴家沟。”熊汶隆把茶碗放下。
李城抱拳,简短汇报。
“后金甲喇额真博尔坎率四百骑袭击吴家沟,被我部伏击围歼。斩首二百七十余级,毙敌甲喇额真博尔坎、牛录额真图里各一名,俘获战马一百六十余匹。逃散者不足三十骑。”
他顿了顿,朝沈炼侧了侧头。
“博尔坎由沈百户亲手射杀。南面的突围口子也是沈百户带三十四骑堵住的。”
熊汶隆的目光落在沈炼身上。
“三十四骑堵一百余骑?”
“是。”李城说,“沈百户堵住沟渠豁口,居高临下截击。博尔坎三合败于沈百户槊下,弃锤逃跑,五十步外被一箭贯胸而亡。”
堂中安静了一息。
熊汶隆没说话,只是重新打量了沈炼一眼,目光里多了点东西。
李城继续说:“此前在辽河一带,沈百户还设伏歼灭了一支后金斥候队,斩杀牛录额真一人,杀敌约百人。”
他像是在报菜名,语气平淡,但每一句话砸在堂中都有分量。
“算上之前零散的斩获,沈百户到西平堡赴任半月有余,累计斩首已过一百二十级。”
这一句出来,王猛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。

